《古井扇语》
外婆老宅后院有口枯井,井口压着磨盘,用三道生锈的铁丝捆着。七岁那年夏天,我蹲在井边玩,听见底下传来极轻的扇动声,像很多小翅膀同时扑腾。我把耳朵贴上去,冰凉的水汽裹着某种甜腻腥气往上涌,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呢喃:“……一个……两个……数到七就开……”外婆发现后脸色煞白,连夜在井口贴满黄符,磨盘上又压了一块青石板。从此禁止我靠近后院。
十五年后外婆去世,我回去整理遗物。拆到堂屋老柜最底层,翻出一个锡盒,里面是外婆的日记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1967年干旱,全村只有这口井有水。第七天晚上,井里浮上来七个孩子,整整齐齐坐着,对我笑。我扔了石头下去,他们沉了。但每天晚上,我都能听见他们在井底数数——从一数到七,然后问我:轮到谁了?”
当晚我鬼使神差走到后院。磨盘上的青石板不知被谁移开了,铁丝断裂散落,磨盘歪在一边。井口像一张漆黑的嘴,正往外吐着白雾。
我举着手电往下照,井壁长满黑苔,但在大约五米深处,有东西反射着光——许多彩色的玻璃珠,散落在井底水面上。可外婆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,她当年扔的是石头。
就在这时,井底传来小孩合唱般的数数声:“……四……五……六……”声音湿漉漉的,像含着水在说话。我往后退,脚后跟踢到什么冰凉的东西——低头看,是一串用红绳穿的玻璃珠,浸透了暗色的水,正在缓慢地、一颗一颗地冒出水珠,滴在青石板上。
“七——”井底的声音突然停住。然后所有小孩同时开口,音调骤然变尖,像指甲划过黑板:“轮到你了!我们数完了,该你下来了!”
白雾猛地涌出井口,裹着浓重的甜腥味,我闻到那是腐烂的莲花气息。雾中浮现出七个湿漉漉的身影,它们手拉手站在井沿上,脸是模糊的,但每张脸都在笑,露出细密尖锐的牙齿。最高的那个伸出手,手掌朝上,掌心躺着最后一颗玻璃珠——上面用红漆写了个数字:8。
我转身狂奔,身后传来它们蹦跳着追来的脚步声,湿脚印啪啪拍在青石板上,越来越近。冲进堂屋反锁门的瞬间,玻璃珠砸在门板上的声音清脆响起,然后是七个童声齐声喊:“新朋友,明天我们还来找你玩,你要准备好哦——”
第二天白天,我回到井边想把磨盘推回去,却发现井里已经彻底干涸,井底只有一堆枯叶。但枯叶底下埋着七具完整的青蛙骨架,排列成圆形,头都朝外。每只青蛙嘴里含着一颗玻璃珠,上面的数字从一到七。
而井壁上用指甲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新字:“第七天,第八个,你外婆当年扔了七块石头,但她说谎了——第八块她自己留着呢。”
我摸到口袋里外婆留给我的一颗老式玻璃弹珠,上面用红漆模糊地写着:0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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